青草藥用植物入門(1)|從草藥古今談起|曾亮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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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自小對種植有興趣,有幸在大學期間加入藥園部,和同學一起經營藥園,自己摸索了藥用植物的入門方法,最近與一些學弟妹聊起,或許不是太正統,一點心得也希望大家指正。

  大家會想問,中醫就學不完,為什麼還要接觸青草藥?以下將從台灣青草藥的歷史、本草文獻、及藥用特點提供一些想法。下一篇,再與大家分享我自己在青草藥上的摸索。

與共產黨的歷史矛盾

  台灣青草藥生命力蓬勃,不只是青草茶及青草市集,更是深入家家戶戶的生活之中,門前種的可能就是一些藥用植物。

  曾經十分好奇這樣的現象背後是否有原因,在查詢青草藥歷史時,才恍然大悟,發現原來台灣因為兩岸關係曾有一段影響中藥材進口的過往。

民國四十六年邀請外匯貿易審議委員會(以下簡稱外貿會)、省衛生處、省衛生試驗所、省國藥商公會聯合會及中醫師公會的代表,召開緊急會議,研究中藥供應有效措施,以期穩定中藥市場,會中重要決議有:
1.鼓勵本省種植中藥材以及中藥師採用本省有效中藥。
2.力求代用:努力尋求匪區以外地區的來源,儘量向日本、韓國、南洋等地區採購,避免向香港採買。
3.外匯配額應機動,藉以疏導來源,避免供求脫節。
4.由省國藥商公會聯合會及中醫師公會編製本省所需中藥種類、數量並列舉本省不可或缺的中藥目錄和統計每年進口及耗用量,作為今後進口中藥的依據。至民國七十五、六年才開放進口。

  從上段可看出,就如同現在最流行的中美貿易戰,為了對抗匪區,政府曾大力鼓勵本省中藥材及本省有效中藥,且向大陸採買之中藥材價格高昂,加上台灣本來已累積數百年的先民對抗疾病經驗,也因此,許多代用品(以中藥為名,而前面冠有”本”或”土”字者),以及類似功效但名字不同之台灣青草藥隨之出現,勝昌早年有出版一本驗方輯錄及民間流傳青草文獻多可見。

本草文獻的完整性

  我們在學校學的是中藥學及中藥炮製學,然而當我開始接觸了青草藥後覺得有所不足,才發現原來歷代本草遠不止於此。

  鄭金生老師在《藥林外史》中提及

「本草知識的核心追求,是保證藥物的安全、有效。為此就必須確保藥物基原(藥物的原動、植、礦物)的準確、藥性功效的切實、用量的適當、以及採集、儲藏、炮製方法的正確。 」

  在歷代發展過程中,本草文獻早已有不同傾向,有大部頭總結性質的《本草綱目》,有專載地方性用藥經驗如《滇南本草》、《嶺南採藥錄》,專記外來藥物的《海藥本草》、記載食物療法的《食療本草》、記載救荒植物的《救荒本草》、側重藥物鑒別《本草衍義》,還有側重藥物炮炙的《炮炙論》,還有跟臨床較多聯繫的如《本經疏證》。

  然而,若我們回首所學,在炮製及臨床本草方面,中藥學及中藥炮製學還能有所承繼,然而其他方面的本草文獻則付之闕如,特別是與青草藥採集有關的地方本草。

遺落的拼圖

  更有甚者,部分《本農本草經》及古代使用的藥物,在中醫藥界或許已經很不熟悉,卻在草藥界保存下來。

  都說神農本草經是四大經典之一,然而,翻開神農本草經卻有一大部分的藥物,我們很不熟悉,舉例而言,《本經》中的蚤休、陸英、積雪草、薇銜,可能我們遇到就會自動跳過。

  然而,這些藥物在草藥界還持續使用著!上述藥物即現今之七葉一枝花、冇骨消、雷公根、鹿銜草,其中前三項在台灣山林多可見。

  其他如《楊氏家藏方》中鼎鼎大名的方劑還少丹中,便使用了楮實子,我們對此藥物比較不熟悉,然而這卻是上山採藥時最常見的構樹果實。

  又舉大名鼎鼎的內經十三方為例,除了大家聽過的烏鰂骨藘茹丸、半夏秫米汤,其中一方澤瀉飲,組成是澤瀉、白朮加薇銜。

  發現了嗎?就是鹿銜草!

  如果聯繫內經出處、本經原文來看。

《素問·病能論》:「有病身熱解墮,汗出如浴,惡風少氣,此為何病?岐伯曰:病名曰酒風。帝曰:治之奈何?岐伯曰:以澤瀉、術各十分,麋銜五分,合以三指撮為後飯。」

《神農本草經·上品》薇銜:「味苦,平。主風濕痺、歷節痛,驚癇、吐舌、悸氣,賊風,鼠 ,癰腫。一名糜銜。生川澤。」

  更是讓傳說古方、藥物功效、與現今仍存在的植物完美合拍,活靈活現的聯繫起來。

  在接觸青草藥的過程中,類似的體悟不勝枚舉,也因此,我更覺得,這是中藥學傳承裡失落的一角。

一味單方氣死名醫

  「一枝草,一點露」、「見青就是藥」、「食對藥,青草一葉;食無對藥,參仔一石」,特似的俗語,數不勝數,都揭示了,在辨證論治體系之外,還有特效藥的存在。從地方本草中很重要的著作之一《嶺南采藥錄》蕭步丹序可見一斑。另外還有關於特效藥與辨證的其他思考,將於他篇再談。

「鄉居時,嘗見野老村嫗,遇人有疾苦,輒蹀躞山野間,採擷盈掬,歸而煎為湯液,或搗成薄貼,一經服用,即慶霍然,是生草藥亦醫者所不可輕視也。然其藥品多為神農所未嘗,本草所未錄,故乏專書以考證,不過故老相傳,耳熟能詳而己。」

  看到這裡不禁嚇呆,出身正統醫學世家的蕭步丹遇見使用青草藥的老婦,居然也有如此感嘆。

台灣的青草藥傳承

  台灣草藥歷史明鄭以後大約三百年,有些是中醫世家的傳承,如高雄陳東亞醫師、嘉義蔡吉雄醫師、彰化鄭木榮醫師等老中醫。他們都是臨床有在使用的醫師,著作十分值得參考。

  除了中醫師外,草藥師之間也有著如古代中醫般的師徒制傳承,有的家傳數代,具有豐富臨床經驗,民間如屏東李岡榮老師、台中邱年永老師,在學術領域,則有高木村及張憲昌老師的貢獻及努力。

  不可否認地,也有的被稱為赤腳仙,類似鈴醫,不乏可信度較低、以訛傳訛的成分。

擴充用藥思維

  學習青草藥在傳統中藥思維之外,我覺得更強化了對於食物和性味的理解,不要忘記萬物各有其性味,我們的思維也不應該只在中藥之中。

  舉個陳東亞老師所提的例子,即便是學中醫的我們,也對一些苦藥如黃字輩的拒之千里,然而當用時又非用不可。

  舉例而言,當患者出現血虛又有血熱的情形時,我們會想用《古今醫統》的芩連四物湯,然而聽名字就讓人不敢恭維,那麼,難道就不可能如同張步桃老師強調的良藥甜口,除了治好病,同時也好吃嗎?

  在這裡,往傳統中藥以外的領域尋找,就成了一種可能。

《滇南本草》苦瓜:「味苦,性寒。入心、脾、肺三经。除邪熱,解勞乏,清心明目。瀉六經實火,清暑益氣,止煩渴。」

瀉六經實火!再看看神農本草經的芩連。

《神農本草經·中品》黃芩:「味苦,平。主治諸熱,黃疸,腸辟泄痢,逐水,下血閉,惡瘡,疽蝕,火瘍。」

《神農本草經·上品》黃連:「味苦,寒。主治熱氣,目痛,眥傷,泣出,明目,腸澼,腹痛,下痢,婦人陰中腫痛。久服令人不忘。」

  看來苦瓜不會輸啊,當然還需要臨床驗證,然而若一樣能解決血虛血熱,苦瓜四物湯,簡直像藥膳一樣,最好在丟點排骨或雞肉,簡直令人垂涎欲滴。

先民使用經驗

  劑有方歌,中藥有藥性賦,草藥也有歌訣總結傳承著,茲舉幾個網路上查的到的青草方歌如

草藥形色主治:

「貼地沾泥退腫紅, 方枝生毛能消風, 尖葉生刺除積痛, 枝紅肉黃活血通。」

青草藥歌訣:

「毛大丁草一枝香,活血行氣消腹脹。八仙拉拉豬殃殃,解毒消腫接骨良。一枝黃花滿山黃,感冒跌打蛇咬傷。連錢草即活血丹,利尿排石瘀腫散。…(舉例,未完,可自行上網搜尋) 」

  其實像極了宋代法象藥理學的聯繫思考,在野外遇到一個不認識的植物,提供我們下手的方向。不但傳承了古往今來的使用經驗,也是作為中醫核心價值的天人合一的展現。

台灣青草的生命力

  台灣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,課本從小寫到大,然而在青草方面地理環境跨越溫熱帶,更是很完美的體現,學習青草藥的過程中,還能深入認識自己土生土長的地方。

  當然,台灣以亞熱帶為主,青草藥多半以清熱解毒除濕及傷科筋骨藥為主,在這幾個方面,就很能和中藥搭配使用,譬如筋骨、消炎、消腫民間的使用就會特別多,如傷科會用的大地湯(內含大疔癀、倒地蜈蚣等等)、五癀散(大丁癀、虎咬癀、柳枝癀、鼠尾癀、茶匙癀等等),還有眾多可口的筋骨或轉骨藥們(如台灣天仙果、通天草)。

  可以思考的是,即便現今醫療如此發達,民間青草藥的生命力仍深入許多角落,一是現今醫療,無論中西醫,必定還有不足,二是青草的價值仍不可抹滅。

回首過往與再探

  台灣青草的歷史上,出現過一些集市,例如北部以龍山寺青草街、南部則以雄中旁邊的三鳳宮青草街出名,另外岡山有起源於清朝的籃籗會,每年固定於農歷3月23日媽祖生日、農歷八月14日中秋節前夕、和農歷9月15日義民節舉行3次。後者配合時代變遷,已成為較綜合的集市,但是仍然很有味道。

  學習青草的過程中,逛逛這些地方,也能遇到一些老前輩們,或許是經驗分享、秘方蒐集,或許只是有趣的故事,都是值得造訪的。

一方水土養一方人

  《神鵰俠侶》中楊過中了絕情谷情花毒,後來以情花旁斷腸草解毒一段頗令人拍案叫絕,然而這樣受傷後可以回原地去找解藥的概念,其實就像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,曾聽老師們提過,長在台灣的青草藥用的好,其實更適合台灣的體質,鮮品也常常力道比乾品更有效。

  以滇南本草為例,雲南一代緯度與台灣相似,溫暖而潮濕也可能較相近於台灣的環境,記載於其中的藥物,多半台灣也會有一些,如果這些地方本草我們也能作為參考,多加研究,肯定能補中藥之不足。

  引徐靈胎在《本草古今論》中的一段話

「論本草,必以神農為本,而他說則必審擇而從之,必驗之于病而後信。

又有後世所增之奇藥,或出于深山窮谷,或出于殊方異域,前世所未嘗有者,後人用之,往往有奇效。

此乃偏方異氣之所鐘,造物之機,久而愈洩,能治古方所不能治之奇病。博物君子,亦宜識之,以廣見聞,此又在本草之外者矣。」

  偏方異氣之所鐘,在於本草之外,能治古方所不能治之奇病,看來不僅僅是開啟金元醫學流派的張元素有此感慨,連面對青草藥的徐靈胎,亦不禁如此興嘆啊!



參考資料:

[1]《藥林外史》 鄭金生

[2]《台灣草藥師及其文化傳承》,國立臺灣師範大學,洪鈺彬,林美容

[3]本草書籍:《本農本草經》東漢、《本草綱目》明·李時珍、《滇南本草》明·蘭茂、《嶺南採藥錄》民·蕭步丹、《海藥本草》唐·李珣、《食療本草》唐·孟銑、《救荒本草》明·朱橚、《本草衍義》宋·寇宗奭、《炮炙論》南北朝·雷敩)、《本經疏證》清·鄒澍、《本草古今論》明·徐靈胎

[4]《中藥學》知音出版社,民·顏正華

[5]《中藥炮製學》知音出版社,民·葉定江

[6]《素問》

[7]《古今醫統》明·徐春甫

[8]《神鵰俠侶》民·金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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